读刊丨食过返寻味

全景视角作者:2026-11-03

梧州靠近广东,很多人觉得这里饮食清淡。事实上,梧州人的口味极度包容。梧州人嗜甜,到处都是糖水店,有绿豆沙、红豆沙、黑芝麻糊、汤圆、牛奶西米露等。白云山下的冰泉豆浆馆早上六七点就能聚集大批食客。梧州人也能吃“苦”,在湿润的气候里,凉茶成了祛湿降火的必备品。梧州人还喜欢吃辣,几乎每条步行街都有四五家螺蛳粉店,坐得满满当当。

但是真正让梧州人“食过返寻味”的,非酸嘢莫属。去骑楼城、旺城广场、梧州学院周边的小吃街逛逛,隔几步就可以看到酸嘢摊。摊子虽然不大,但是划分得很细致,透明的盒子排成两三排,放着萝卜酸、椰菜酸、豆角酸、嘢头酸、杨桃酸、桃子酸、黄瓜酸、米李酸、木瓜酸、沙梨酸、姜酸、芒果酸等。初到梧州的朋友甚至会疑惑是不是所有果蔬都可以制成酸嘢。当然,酸嘢不是只放白醋,还会加入白糖、辣椒、食盐、椒盐等。酸、辣、甜、咸互相排斥,又互相融合,轮番刺激味蕾,给人最大的满足。这座城市也处处体现对酸嘢的喜爱。在餐馆坐下来,还没开始点餐呢,服务员就会端上一两碟酸嘢来开胃。即使是正餐,也有很多菜式是带酸的,比如酸豆角炒猪肚、酸菜炒大肠等。而在夜宵档,酸笋田螺几乎是每桌必点。

酸嘢是岭南人的心头好。张友豪 摄

跟夜宵档不同,酸嘢摊很少吆喝。可能酸嘢并不需要豪爽地招揽食客,酸嘢的品性也不是这么轰轰烈烈的。相反,它们足够温和,几乎悄无声息——只要经过摊前,觉得馋了,就会买上一点。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,依靠身体的本能驱动。记得有一次,我和朋友去中山路美食街,看到一个摊主大声吆喝,想着去帮衬一下,马上就被朋友拉住了。他觉得真正做得好的,根本不需要这样叫卖。他带着我走到一个面相相当高冷的摊主面前挑起来。我记得那位摊主从头到尾都在看手机,只在称重的时候看我们一眼,好像完全不在乎生意。朋友说,酸嘢也是拼手艺的,酸辣的配比极其重要,细微的失调就会让食客流失。他觉得对味道的信心就体现在这消失的吆喝声里,摊主越是爱答不理就越是“有料”。

一直以来,我最喜欢的都是黄瓜酸。上小学的时候,家人在菜地的边缘种了三株黄瓜。我们三兄弟经常一大早就起来,到地里将瓜拧下来,抱在怀里兴奋地跑回家,洗干净之后就开始做黄瓜酸:用削皮刀把黄瓜削成长长的薄片,将几勺盐撒在上面腌三四分钟,再用手把黄瓜的水分挤出来,然后用水清洗掉盐分,加上白醋、糖、生辣椒和少量的水,静置十来分钟。有时候我们觉得味道淡了,干脆直接将黄瓜削成薄片泡在醋中,让它充分吸收白醋的酸味。

三兄弟,三株黄瓜怎么够呢?第二年,我们在鱼塘边上种了十几株,将鱼塘绕了一圈。可能是土质的原因,它们好像有些营养不良,长出的瓜都不大。我们每天都去看几次,小心翼翼地浇水,像喂养婴儿一样。浇水的时候,我感觉日子太慢了,慢得有些煎熬。我希望黄瓜突然长大。我甚至想过,如果它们能够一夜之间长大,我愿意献出相当于它生长周期的生命时长。这是一个迫切的愿望,可惜没有成真。倒是看得久了,感觉越来越饿,我们干脆狠下心来,把刚到三根手指大的瓜也摘了。回到家里,一人削皮,一人撒盐,一人用力挤出水分,然后一边吃一边后悔。但是每次到了最后,我们都会半躺在门口的木椅上互相安慰——谁能忍住对酸味的喜爱呢?

后来我发现,突然长大的是我们。好在这么多年,酸嘢带来的满足没有改变。远离故土之后,这种味道成了乡愁的一部分。我到北方念书,发现周边的好几家超市都没有白醋和生辣椒,只有陈醋和红油辣椒酱。食堂虽然有拍黄瓜,但是并不能满足我对酸味的需求。那时候网购还不发达,我只能在寒假回到镇上买三四瓶小青椒和十几包白醋。回校的时候,背包沉甸甸的,但是对我来说,里面的东西就是家乡的具象化。我甚至觉得自己是把家乡背在身上。当我在校园的超市买来黄瓜制作酸嘢时,几个同学就凑近观察,像看一项古老又神秘的技艺。我跟他们说起我们那里是多么喜欢酸嘢,越说越兴奋,干脆把白醋的包装咬开一角,直接喝一口。在他们瞪圆的眼睛里,我又找回了岭南人的感觉。

熟悉的酸味总让我想起童年。我离开童年很久了,那片土地还在用独特的味道召唤着我,让我受苦,又给我慰藉。

(作者简介:李会鑫,广西梧州人,作品见于《散文海外版》《星星诗刊》《散文选刊》《广西文学》《南方文学》《胶东文学》等)